东西问丨黄达远：如何从“长城内外皆故土”理解历史上的中国？

今年是中国著名民族学家谷苞先生诞辰110周年。自1941年起从事社会学、民族学研究，且作为最早倡导研究“中华民族共同性”的学者之一，谷苞通过70余年社会调查和民族史研究，以疆域与文明重构中国叙事，为理解中华文明的连续性提供了新路径。

近代以来，伴随西方殖民话语东来，“中国本部论”等错误叙事试图割裂中原与边疆，将长城内外塑造为彼此割裂的地理单元，对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历史叙事造成严重干扰。谷苞先生便是立足本土历史与田野实践、回应外来理论偏见的代表人物。

近代国际学界流传一套“族性地理学”叙事，炮制出“中国本部”概念，将长城以内十八省视作所谓“固有中国”，把内蒙古、新疆、西藏、东北视作异于中国的属地，制造中原与边疆二元对立。民国时期，顾颉刚曾批判“中国本部”这一外来概念的危害，提出“中华民族是一个”。

1949年，谷苞辞去兰州大学教职，随军进入新疆，主持大量南北疆牧区、农区田野调查。他深刻意识到，照搬外来的民族理论，无法解释中国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历史格局。他提出质疑：民族关系固然有冲突斗争，但冲突只是历史片段，绵延不绝的经济互补、文化交流才是民族交往的主流。这一判断成为其“中华民族共同性”思想的重要起点。

长久以来，传统史学视中原农耕王朝为正统，贬低游牧政权的历史地位。谷苞提出：匈奴统一北方游牧区域，和秦汉统一中原农耕区一样，都是中国历史上具备进步意义的历史事件。农业与游牧只是土地利用方式不同，不存在先进、落后的等级之分。游牧社会不能脱离农业社会单独理解，匈奴史必须和秦汉史放在一起研究，才可以还原完整的历史图景。

这种“农牧共生论”打破了文化等级叙事。在谷苞的历史图景中，长城不再是割裂“中国”与“非中国”的文明分界线，而是同一国土内部两种生产方式的互动界面。费孝通高度肯定这一洞见，指出南北两个统一体的汇合才是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进一步的完成。该论断被收入其著作《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谷苞还创造性地引入“景观”视角，以河西走廊作为理解中国历史空间结构的钥匙。西汉设置河西四郡，客观历史成果远超统治者预想，这条狭长的农耕带把广阔游牧世界分割为两大板块，搭建起中原和西域沟通的桥梁，让中原农业区、北方草原、青藏高原、西域绿洲形成紧密联动的整体空间。

谷苞指出，理解中国历史，要学会站在中国国土内部寻找历史的向心性。长安、敦煌、河西走廊地带、长城内外的农牧交错带，恰恰是多民族国家历史运转的关键枢纽。长城内外皆是故土，农牧文明共铸中华。